Action Resilience:当我和 AI 一起工作
AI 改变了任务完成的速度,也改变了我评价自己的参照系。从行动节奏的失调出发,思考如何区分管理、审核与创作,以及如何把自己和 AI 作为一个组织来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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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发现自己需要一种 action resilience。
过去谈 resilience,我首先想到的是面对压力、负担和环境变化时的心理韧性。但最近让我不适的,常常是行动节奏的变化:有时很多任务可以并发推进,有时一件事就要占据整整一个上午;有时 AI 很快就能把工程代码搭起来,有时我必须亲自下场,花很长时间理解问题、试错、调整。
我有很强的惯性。习惯了一种完成事情的节奏,就容易期待下一件事也以相似的速度推进。尤其当节奏变慢时,我会很不舒服。
写下这些想法前的两天,我在处理灵活的爬虫问题,以及新的 API 调用费用和结果控制,前后花了将近十个小时。也是写代码,却和让 AI 一次性搭好基本工程的体验完全不同。如果只数完成了几个任务,我几乎会觉得自己“完败”。但两种工作都需要有人做。
这里的 action resilience,是我给这个具体需求起的名字:面对不同任务和协作方式带来的节奏变化,能够重新校准预期,而不是让昨天的速度直接决定今天应该多快。 它是一个用来理解自身经验的说法,还不是经过验证的心理学概念。
昨天的速度,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标准
我把这件事拿去和 Claude 讨论。它一开始理解成:我不喜欢单个任务耗时太久,需要更频繁地获得完成感。于是建议我把任务拆开,看见那些微小的判断和进展。
但我不需要安慰,也不觉得问题只是一个任务花了很长时间。
真正让我在意的是,昨天更快地完成了工作,给我建立了不同的预期。今天任务变了,工作性质变了,我却还在用昨天的速度评价今天。这才是失调的来源。
当然,我可以试着建立更多维的评价体系:除了数量,也看质量、判断、学习和探索。但这里又有一个困难。完成了几件事、用了多久,至少容易记录;工作质量、判断是否正确、理解是否深入,就难得多。给自己增加几个评分项,并不意味着我真的有能力准确地评估这些东西。
继续想下去,我发现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没有厘清:昨天那些工作,到底是谁做的?
我做了什么,AI 做了什么
我很容易享受更快完成更多任务的感觉:付出似乎少了,成果却多了,甚至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加高效、更加厉害。
但这个“我”可能已经混进了 AI 的部分。
我们作为一个团队整体输出,当然可以交付更多东西。可是,如果我把 AI 完成的工作直接替换成“我完成的工作”,再把团队的产出速度当作自己的工作速度,就会形成一个错误的参照。等到下一次需要自己长时间探索和判断时,我又拿这个参照来要求自己。
我想区分的不是哪些成果值得骄傲,而是:我做了什么,AI 做了什么。我不应该占有它的工作,也不应该夸大或缩小自己的工作。
这个想法也带着一点对自己的批判。一个管理者可能把下属的产出当成自己的能力证明;和 AI 合作时,我也可能产生类似的自我归因。意识到这一点,是为了对自己保持诚实,也为了更认真地对交付物负责。承认某部分由 AI 完成,并不会自动免除我检查和判断的责任。
我原来基于 Notion 的任务管理体系,主要是对外的:任务什么时候到期,完成了没有。对于交付,这样记录很有用。但在一个勾选框里,AI 很快生成的东西和我长时间试错才完成的东西,最终看起来没有区别。
它记录了结果,却没有帮我看见协作中自己的位置。
Human as an Organization
我以前想过“AI 组织”,但当时更多是在想工具:如何组织一些 AI,让它们完成任务。这次我想改变的是看待自己的方式。
如果我已经在和 AI 协作,就需要从组织管理者的角度来考虑:如何交付更高质量的东西,如何彼此配合,如何把合适的任务分给合适的参与者——包括我自己。
在这个意义上,我同时扮演三个角色。
Manager,管理者。 我决定要做什么,如何拆解,什么交给 AI,什么由自己完成,以及什么时候需要调整分工。它的产出可能是一个判断、一种安排,未必是一段代码或一份文档。
Reviewer,审核者。 我检查 AI 的产出,判断它是否符合要求、有没有遗漏、能不能用于最终交付。这部分工作不会因为代码已经生成而消失。很多时候,真正耗时的恰恰是理解和核对。
Creator,创作者。 我亲自探索问题、设计方案、写出内容,承担那些不能直接委托出去的部分。
它们不是三份彼此隔离的工作。一个任务里,我可能不断在这几个角色之间切换。但它们的工作性质和时间节奏确实不同。只数最终完成了几个任务,很容易把管理和审核的投入藏起来,又把 AI 的快速产出算进自己的创作速度。
我需要看清自己在哪个角色上花了时间,以及这些时间解决了什么问题。至于每一种角色做得好不好,则是另一个仍然需要判断的问题。
代码量,无法告诉我还剩多少工作
写代码时,这种错位尤其明显。当时我觉得,至少有三类任务,AI 还不能让我放心地交出去。
第一类是外部 API 在变化,需要阅读复杂文档、理解实际行为,再不断调整策略。写出调用代码只是其中一部分,真正的困难在于弄清楚外部系统到底怎样工作。
第二类是复杂的状态转换和大量边界情况。AI 即使把代码写得很好,我也需要花很多时间检查。生成快,并不等于审核快;有些逻辑,只有自己重新理解一遍,才能判断是否可靠。
第三类是探索性的任务,没有成熟方案可以直接照着做。问题本身可能还需要在尝试中逐渐明确。
所以,快速搭出基本前后端,看起来像完成了“90% 的代码量”,剩下的“10%”却可能最难。这里的比例只是对工作体验的描述,不是一个测量结果。它提醒我,代码量和剩余工作量之间并没有我直觉中那么直接的关系。
这几类任务也解释了为什么角色的区分有用。在外部系统和探索问题上,我可能要投入大量创作、试错和判断;在复杂状态逻辑里,即使主要代码来自 AI,我也可能花很长时间做审核。把这些时间都概括成“今天只完成了一件事”,会丢掉对工作性质的理解。
这些是我在 2025 年 11 月使用工具时的判断。我不想把它们写成 AI 永远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的分类,因为它的能力本身还在变化。
组织视角下,最难的是分工
把自己和 AI 看作一个组织,并不意味着要照搬公司的所有管理工具。
我当时列了几个自己在意的组织要素:按时、高质量地对外交付;统一的目标和愿景;高效、协调的内部分工;消除信息差;持续迭代进步。
其中,对外交付和我作为个人工作时的要求基本一致,只是能够承担的工作量可能变大了。持续进步则从个人能力,扩展到了工作流的整合:不只是我做得更好,也包括我和 AI 如何配合得更好。
目标和信息传递当然也需要处理,但在这个个人协作场景里,我当时更关心的是自己有没有把任务说清楚,有没有耐心补足上下文,而不是建立一套传统组织中的目标协调机制。人脑中的信息不会自动、无损地传给 AI,这个类比有边界。
真正让我觉得困难的,是高效的内部分工与协作。它的前提是对自己和合作者“心中有数”:
- 哪部分交给谁,为什么这样分?
- AI 在哪里容易出问题,需要多少检查?
- 我在哪些问题上需要更多时间?
- 各部分怎样衔接,什么时候应该收回任务或改变方法?
如果这些都不清楚,分工就只能凭感觉,时间预期也很难准确。更麻烦的是,AI 的表现还会反过来影响我对自己的认识:我以为自己变快了,却没有分辨到底是哪一部分变快。
所以我需要同时了解 AI,也了解自己在协作中的真实投入。
能力还在变化,记录有什么用
如果是过去,我尝试一种新的工作方法,可能会设计实验、积累数据,再判断是否有效。但当时让我犹豫的是:AI 的迭代速度似乎比我调整工作方式还快。等我建立起一种比较稳定的认识,工具可能又更新了。
这并不意味着记录没有价值,而是我很难再期待一次记录就能得到长期有效的结论。今天的经验,未必能直接拿来预测之后的任务。我需要的认识可能更接近持续校准:这一次的任务是什么,这一次的 AI 能做到哪里,我这一次需要承担什么。
讨论到这里,我的诉求其实可以分成两层。
主观上,我想 fully recognize my effort,也 fully admit AI 完成的工作,不把二者混为一谈。
客观上,我想更好地和 AI 协作,并且能够更准确地预期时间和结果。
两者都需要我进一步了解:在不同种类的任务中,我扮演什么角色,花了多少时间,AI 的产出又需要多少修改和检查。这些记录不能直接回答质量好坏,却至少能帮助我看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最后,我差点又写了一个新工具
既然缺少这些信息,很自然就会想到:做个小工具,每天记录一下。
但我也不想为了改善自我管理,再花大量时间搭一个系统。我已经有高度数据化的日常管理习惯,单靠每天在心里回顾几分钟,又不太符合我的方式。
接着我开始想数据库、后端、服务器。觉得麻烦,又想到可以用飞书表格当数据库。讨论了一圈,最后承认:我可能只是又突发奇想,想做新东西了。
而且我确实在意好不好看。一个没有吸引力的界面,我可能根本没有动力每天打开。
不过,放回现有的 Notion 体系,仍然是当时最合适的选择。它已经在我的每日项目管理习惯里,不需要为了增加一种认识,再建立一套新的使用习惯。角色、时间投入、AI 产出需要怎样处理,可以作为现有任务记录的补充,之后慢慢尝试。
写下这篇时,我还没有验证一套有效的记录方法。先想清楚这件事,对我已经很重要:当我觉得“今天怎么这么慢”时,需要重新看一眼,今天做的是什么工作,我承担了什么,以及我正在拿什么作为参照。